回首我这一生,从复旦大学的校园到北京第九研究所,再到镇江的师范课堂,身份与环境几经变迁,但为国奉献、教书育人的心从来没变过。
北上: 国家需要就是我的选择
1960年,我从复旦大学数学系毕业并留校任教。那时的我以为,自己会在复旦的讲台与书斋中平静地度过一生。1963年初,一纸调令改变了我的命运——中央组织部从全国高校抽调128名科研人员,调入北京第九研究所开展核武器研究制造工作。坦白说,当时我有些犹豫:从未在北方生活过的我,既担心寒冬气候难以适应,又不舍熟悉的校园学术氛围。然而,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选择,即便当时我还不是党员,也应当毫不犹豫地服从组织安排。
研究所的生活,与我熟悉的校园生活截然不同。在那里,保密是最基本的要求,生活区与办公区域设有岗哨,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。我们一年有12天探亲假,但需要提前审批。那时的计算机在中科院计算所,体积庞大,运算速度却远不及如今的一台普通电脑。一个复杂模型往往要反复推演数十遍,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就成了家常便饭。
尽管条件艰苦,研究团队中的每一个人却都全神贯注、孜孜以求。1964年,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,我们的心情难以言表:激动、紧张、兴奋交织在一起,那种为国奉献的自豪感和成就感,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。那段岁月,让我深深体会到集体力量的伟大,也真切感受到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命运的光荣。
转折: 从核武器研究到师范教育
1978年,因家庭原因,我调回镇江的申请得到了批准。当时恰逢镇江师范专科学校复校重建,急需教师,组织上安排我到数学系任教。但由于到岗较晚,数学课表已排满,我被安排去物理系教新生高等数学。
那届学生很特殊,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,年龄从十八到三十六岁不等。他们中有知青、工人、农民,有的已是三个孩子的父母。虽然身份各异,但眼中对知识的渴望却是相同的。正因看到他们如此强烈的求知欲,我决定采用四川大学本科高等数学教材,习题选自苏联《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》,既是为了回应学生高涨的学习热情,也是为了给他们奠定坚实的数理基础。
在教学方法上,我延续了在复旦求学时老师们的授课方式,不带教案,只用两支粉笔,边讲边写,直到下课铃响。除了上课,我每周两次到晚自习教室为学生答疑。我希望把从我的老师那里感受到的严谨与关爱,继续传递给我的学生。尤其想到我面对的是未来的教师,我常觉得,如果他们能把这些带到将来的课堂上,影响更多的孩子,那或许就是教育最动人的传承。
传承: 从耕耘到守望
得益于组织的信任与培养,我先后担任了系主任、副校长、校长等职务。在任期间,我与同事们一起,重点围绕改善校舍条件、加强师资队伍建设等开展工作。
初到学校时,办学条件确实比较艰苦:教学楼陈旧待修,实验设备亟待更新,师资力量也相对薄弱。这些困难是当时许多高校都面临的共性问题。为此,我和同事们齐心协力,一方面积极向上级反映学校的实际情况,争取更多支持;另一方面精打细算,力求将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。
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,学校陆续新建了教学楼、图书馆和实验楼,并添置了一批教学仪器。同时,学校也持续加强教师队伍建设,注重人才引进和青年教师培养。经过几年建设,整体办学水平有了明显提升,在全国师范专科学校中脱颖而出。
在管理方面,我们尝试推进“四化”建设:目标化、规范化、数字化、程序化。我们建立教学质量监控体系,优化职称评审机制,推行教学科研成果公开公示,鼓励教师参与各项评议……这些探索得到了老师们的理解和支持。在荣誉分配上,我始终认为应该多向一线教师倾斜。记得一次“人民教师”评优,我推荐了张有德老师。他在教学一线辛勤耕耘多年,这份荣誉理应属于像他这样默默奉献的教师。
有人说一些要求过于严格,但我始终认为,教育事关学生的成长和未来,必须严谨细致、恪守标准。唯有如此,我们才能无愧于学生的期待,不辜负家长的信任。
让我感到欣慰的是,一届届学生成长成才,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,其中有不少已成为优秀的教育工作者。每逢教师节,收到学生从各地发来的问候,听他们分享自己的育人故事,这份温暖,是我最大的满足。
去年我因病住院,躺在病床上回想这一生:从江南水乡到北京九所,再回到镇江教书,我虽然经历了几次转折,但很庆幸始终没有离开教育和科研这条道路。这一路,最让我感到欣慰的,不是担任过什么职务,而是影响过一些年轻人的成长;不是发表过多少论文,而是为教育事业培养过些许人才。这正是我一生最珍视的财富。
(作者为原镇江师范专科学校校长;本文由作者口述,本报记者郑礼月整理成稿)